• 黄色封面的小书,我还掉了。

    序言里被称作“半童书”,翻译到一半突然难以为继。我发觉我的语调很冰凉,没有原译者那么柔和跳跃的小孩语调。很硬。

    被论文格式化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最恐怖的地方在于,你已经习惯了用条理明晰的长句来表达其实纠缠不清随性而至的思绪。我不擅长很多的短句,也不习惯一直短促的节奏。我习惯性地把它们合成山路十八弯的长句。然后是一个突然的短句。

    瞧,我的上段出现了多少个“习惯”。

    今天开始看《苏东坡传》。很喜欢开篇林语堂同学描述东坡同学的词:元气淋漓。

    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写,实在是埋首于芜杂思绪中难以自拔。大约也是太久没有读书的缘故。想想最近在看的书,心经、黑天鹅,还有夏娃日记。我突然很想念读诗经的日子。

    心经说: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黑天鹅说:错过列车,只有在你追赶它的时候是痛苦的。

    欲望会模糊我们的视线,让我们忘记自身的无足轻重与独具特色。其实我想要的,不过是同一人,在翠谷清流之畔,从容读书而已。而今空气污浊,满目杂色建筑,为所谓的将来疲于奔命,真是何苦如此。

    我不嫌冷清,我嫌吵。

  • 凯西家搬走后,么么·奥提兹搬进了她的房子。他的名字其实不叫么么。他叫朱安。但是我们问他叫什么的时候,他说叫么么,除了他妈妈外别人都这么叫他。

    么么有一条灰色眼睛牧羊犬,它有两个名字,一个英文名,一个西班牙语名。这条狗很大,像是一个穿着狗的外套的人一般,跑起来像它的主人一样,笨拙(clumsy)又散乱,像没系鞋子一样任脚步踏过每个角落(with the limbs flopping all over the place like untied shoes)。

    么么搬进来的这所房子,是由凯西的爸爸建造的。是座木头房子。楼层倾斜。有些房间像在山上。有些则在山下。房子里没有壁橱。房间外面有21级台阶,都向一边倾斜(lopsided)着,像弯曲的(crooked)牙齿突出来(jut)(是故意这么做的,凯西说,这样雨水就可以滑下去),当么么的妈妈在门口叫他的时候,么么就开始攀爬那二十一级木台阶,身后是那条同样在攀爬的拥有两个名字的狗。

    屋后环绕着一个院子,有大面积的泥土,和从旧车库上拆下来的一捆油腻的(greasy)木板。但让人记忆深刻的是这棵树,巨大,枝干肥硕,高高的树枝上住着繁盛的(mighty)的松鼠家族。四周是邻居们搭建成A字型(A-framed)的屋顶,浇了黑色沥青(black-tarred),它们屋檐下的沟槽里躺着一些永远没法着地的球。树底下,那条拥有两个名字的狗对着空气吠叫,而在这个街区的尾端,我们的房子看起来更小了,像只猫儿缩起脚爪窝在那里(there at the end of the block, looking smaller still, our house with its feet tucked under like a cat)。

    这是我们选定的举行第一届年度人猿泰山跳跃比赛(the First Annual Tarzan Jumping Contest)的树。么么赢了。可两条胳膊都破了皮。

  • 那儿有家旧货店。它属于一个老人。我们曾在他那里买过一个二手电冰箱,卡洛斯卖了一盒旧杂志给他,换了一块钱。店很小,光线从它唯一的、脏兮兮的窗户透进来。他是不会开灯的——除非你带了钱去买东西。于是我和蕾妮就在黑暗里张望,看见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桌子腿儿向上的桌子们,一排排的圆角的冰箱,一拍打就会有灰尘在空中飞舞的长沙发,以及也许已经不能用的上百台电视机。所有东西重叠在一起,店里只有狭窄的过道用于穿行。你会很容易迷路。

    店主是一个黑人,他沉默寡言。有时候,如果你不太熟悉的话,可能在那里待很久才会注意到暗地里游动着的一副金边眼镜。蕾妮认为她很聪明,可以和任何老人讲话,她问他无数问题。我呢,从未和他说话,除了某次我花一角钱从他那里买自由女神像的时候。

    但是蕾妮,我听见她问了一声,这是什么东西,然后那个男人说,这个,这是个音乐盒。我转过身去,以为他说的是一个漂亮的盒子,绘着花朵,里边有个芭蕾舞者。可这个老人所指的地方,没有任何像那样的东西,只有一个旧木盒子,里面是一个有孔的铜制大唱片。然后他打开它,所有事情开始发生。就像是他突然开启了那些蒙尘的家具,那些鹅颈一样弯曲的黑影,以及在我们骨头内的百万只飞蛾。就像是水滴。或者像轻轻拨动的木琴时发出的有趣的声音,就像你将手指从金属梳子的齿上拨过。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必须转过身,表现出我并不在意这个盒子的样子,这样蕾妮就不会看见我有多蠢。但是,蕾妮比我更蠢,她已经问了价,然后我看见她的手指从裤子的口袋里掏出了两角五分钱。

    这,那个老人说着合上盖子,这是非卖品。

  • Nenny和我看起来不像是姐妹……至少乍一看不像。不是你能从Rachel和Lucy身上发现的、同她们家里人一模一样的厚厚的冰激凌一样的嘴唇的那种相似。我和Nenny,比你所知的还要像。比如我们的笑声。不是Rachel和Lucy家那种害羞的冰激凌做的铃铛发出的响声,而是一阵突如其来的仿佛一堆盘子碎裂的声音。还有其他我没法解释的事情。

    有一天,我们经过一座房子,我觉得像是我在墨西哥曾经看到过的房子。我不知道为什么。这座房子没有任何东西与我记忆中的房子一样。我并不确定为什么我会这么认为,但这种感觉好像是对的。

    看那座房子,我说,它看起来像墨西哥。

    Rachel和Lucy看着我,就像我是个疯子,但是在她们发出笑声之前,Nenny说:是的,它就是墨西哥。这也正是我所想到的。

  • 如果你给我五美元,我会永远做你的朋友。这是那个小一点的对我说的话。

    五美元很便宜,因为除了周二前还能做我朋友的Cathy外,我没有任何朋友。

    五美元,五美元。

    她试图劝说某个人出钱,这样她们就能从这个叫Tito的孩子那儿买下一辆自行车。她们已经有十美元了,她们只需要再有五美元就够了。

    只要五美元,她说。

    不要跟她们讲话,Cathy说,你难道不觉得她们闻起来像扫帚一样吗?

    但我喜欢她们。她们的衣服又皱又旧。她们光脚穿着磨脚的便鞋。这让她们裸露的脚踝发红,但我喜欢她们。尤其是那个会露齿大笑的,大一点的那个。我喜欢她,尽管她让小一点的那个来进行所有的对话。

    五美元,那个小一点的说,只要五元。

    Cathy用力拉扯我的手臂,我知道待会儿无论我做什么,都会令她永远疯狂。

    等会啊,我说,然后跑进去拿那五美元。我有三美元的存款,然后我拿走了Nenny的两块。她不在家,但是我相信当她知道我们拥有了一辆自行车,她会很开心。等我跑回去,Cathy已经走掉了,不出所料,但我不介意。我有了两个新朋友和一辆自行车。

    我叫Lucy,那个大点的说。这个这里的是我妹妹Rachel。

    我是她妹妹,Recha说。你是谁?

    我希望我的名字是Cassandra或者 Alexis或者Maritza——只要不是Esperanza——但当我告诉她们我的名字的时候,她们没有笑。

    我们来自Texas,Lucy说着露齿一笑。她的出生在这里,但我的在Texas。

    你是说,我说。

    不,我来自Texas,再没有回去过。

    这辆自行车有三种形式让我们分享,Rachel说,她已经想好了。今天属于我,明天属于Lucy,后天属于你。

    但是每个人都想要在今天骑它,因为它是新的。所以我们决定明天过后再轮流骑。今天,它属于我们。

    我暂时没有告跟她们提到Nenny。太复杂了。尤其是当Rachel快要把Lucy的眼睛挖出来,就为了谁先来骑它的时候。但很快我们决定一起骑,为什么不呢?

    Lucy有一双长腿,所以由她踩踏板。我坐在后座上,Rachel足够瘦,所以她坐在自行车扶手上。这辆车摇摇晃晃,因为车轮窄得像意大利面条,不过很快你就适应了。

    我们骑得越来越快。经过我那悲伤的,红色的,有几处蚀掉了的房子,经过Benny先生的在街角的修理店,到达危险的广场尽头。自助洗衣店,杂货店,药店,窗户还有小汽车以及更多的车,然后绕过那个街区,回到了芒果街。

    公交车上的人们在招手。一个很胖的女人过马路时说,你们的装载量真大。

    Rachel嚷道,你也有很大的装载量。她也真是挺鲁莽的。

    沿着啊,沿着芒果街下去,Rachel,Lucy,我。我们的新车。笑声飘落在身后弯曲的车道上。